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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视角

工人日报:翻越天山的祭奠

2016-4-3 11:15| 发布者:网来网去| 查看: 314|评论: 0|来自: 工人日报|


2016331,从湖南怀化开往新疆乌鲁木齐的列车上,潘先海靠着车窗,望着大片的荒漠和远处连绵的雪山,长久地出神。

重回新疆,相隔40年。当年20岁的青春小伙,如今女儿也快到了这个年纪,马上要出国留学了。第一次来新疆的妻女,兴奋地用手机拍着窗外的美景 ,而老潘心里惦念着远方——留下青春和汗水的南疆铁路,还有长眠在那里的战友。

42,家住新疆五家渠市的张宪英带着两个妹妹赶到乌鲁木齐,登上去南疆库尔勒的“南疆之星”列车,她们要祭扫埋骨南疆40年的大哥。

43,肖安树将带着花圈、水果,准备在退休前再去看看长眠的战友们……

清明期间,在新疆和静县铁道兵烈士陵园,来自全国16个省区市的81名铁道兵战友翻越天山,相约而至,共同祭奠当年牺牲在南疆铁路的战友亲人。

牺牲: 我抓着他的手,慢慢地变凉了

1973年,中央决定,在新疆修建一条贯通吐鲁番至库尔勒全长476公里的南疆铁路。这是罕见的连续大坡道铁路,由海拔800升高至3000再降为1200 ,全线隧道总长33公里,其中咽喉地段的奎先隧道修筑在海拔 3000的冰达坂上,长达6152,是我国海拔最高最长的隧道之一,共有8.4万人参加了建设。

1974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五师、六师和四师的十九团、二十团、铁道兵独立机械团、直属通信工程营入疆,承担起修建南疆铁路的光荣任务。

在天山腹地,8年军旅生涯,潘先海和5万多名战友打通了南疆铁路。伴随着这条铁路的开通,268名铁道兵战士为此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2015年南疆铁路新线开通,铁道兵当年建的路如今已停用。为了让妻子、特别是要出国的女儿看看战友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奇迹,潘先海决定坐汽车沿着当年的铁路前往库尔勒。

在海拔近3000米的老南疆铁路巴仑台站,潘先海的女儿呆住了:“爸爸,这么荒凉的地方,你怎么待得下来?”“那时候年轻啊,就想把南疆铁路修好,根本不觉得苦。”潘先海边说边跪下,捧起一把泥土,把脸埋在土里深深地呼吸。

42黄昏时分,潘先海一家赶到了距库尔勒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和静县烈士陵园。

南疆的春天,桃花、杏花在弥漫的沙尘中盛开。

“兄弟,我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还好吗?”随着一声呢喃的低语,潘先海把自己的右脸贴在了冰冷坚硬的黑色大理石墓碑上,那上面写着战友的名字——董明发烈士。

“明发牺牲时已经接到退伍通知了,没有想到在爆破时走了。我抓着他的手,慢慢地变凉了……”40年过去了,这个冰冷感觉一直留着潘先海手心里。

在和静县烈士陵园,还有他熟悉的另外两名战友,“40年了,想说的话太多,一路上想了很多,但到这儿却说不出来了。”潘先海用手揩去眼角的泪水,逐一在每位战友前默默伫立。

陵园的另一角,张宪英带着两个妹妹,跪倒在大哥张宪民烈士的墓前,“哥哥,40年前您走时告诉爸妈,两年后就回来。可两年后,同去的45人中44人都回来了,就不见你的踪影,爸妈望眼欲穿也没把你盼回来,心都要碎了……”

看着这一幕,59岁的五家渠市铁道兵联谊会会长刘波禁不住泪水长流,他告诉记者:“19758月至19779月,由五家渠建设兵团农六师1000人组建民兵营,参与打通奎先隧道,3名战友黄冬轩、张宪民、孟兆民献出了生命。当我们得知烈士的遗骨迁移到和静县后,民兵营的37名战友赶了过来。”

回忆:开饭号响了,没有一个人去吃

“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那个枪,雄壮的那个队伍浩浩荡荡。同志呀你要问我们哪里去呀,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同志们呐迈开大步哇朝前走哇,铁道兵战士志在四方。”铁道兵协会巴州分会会长刘建军肃穆庄重地唱完《铁道兵之歌》,抱出一个大纸箱给《工人日报》记者看,“这是军功章、通讯录、纪录片光碟。我经常会拿出来看看。”

18岁入伍,今年已57岁的刘建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早晚两餐是包谷面糊糊,中午吃压缩菜,嚼碎了才能咽下。就盼‘八一’会餐,可以吃猪肉白菜馅饺子,很多人指甲都凹下去了。我那会儿当卫生员,见过很多战士受伤和牺牲的场面。”这个黑脸壮汉禁不住有点哽咽。

用钢钎、铁锤、撬棍、小推车等工具,肩扛手拉,铁道兵们一天天掘进。“一个风枪班在隧道作业面上遇到塌方,半边的石头都掉了下来,6名战友被埋了。第二天追悼会上,全连200多名战士面对着6口黑黑的榆木棺材脱帽致哀。我记得那天早饭是洋葱炒肉和馒头,开饭号响了,没有一个人去吃。冰天雪地,在山脚下的烈士陵园,埋葬完战友,全连都跪下了。”刘建军一声长叹。当时,山沟里日日响着风枪声、爆破声,推土机的轰鸣声。每天任务下达以后,完不成是绝不归营的。晚上归来的战士,百十号人排着队,扛着工具,一个个灰尘蒙面、满身泥浆。

“奎先隧道没打通时,里面整天烟雾腾腾。3000多米的海拔,空气本来就稀薄,有时候一个排的人都被熏昏了,另一个排就冲了上去。”刚过60岁的海腾飞身体已大不如前。“像我这个岁数打过隧道的,很多人都落下病根,有的早早就离世了。”

这些早逝的老战友们,他们不是烈士,在他们离开这支光荣的部队时,身上带着看不见的伤痕,最后在生命的末页用“病故”划上句号。

祭奠:一场等了40年才圆了的梦

“敬礼!”随着铁道兵协会和静分会会长张正红铿锵有力的口令,80多位铁道兵老战士们举起一面铁道兵旗帜,齐刷刷举起右手,向烈士纪念碑庄严地行军礼。

“当年,我们都是十八九岁的青春年华,有许多美好的理想,而今我们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而牺牲的战友,留下了无尽的遗憾……”张正红说。

每一座烈士墓前,老兵们依次敬酒敬礼,表达着内心无限的哀思。记者在陵园的一块墓碑上看到这样一句话:“你的血肉已化作天山皑皑白雪,你的筋骨就是那天山万年青松,你的军魂挺拔成天山铮铮脊梁。”

一柱长香,两行浊泪,百般情怀。

“您是30团的小海子吧?”“您是张科长?”已从和静县商业系统退休的海腾飞和从河南洛阳赶来的张治国抱头痛哭。“这一别就是40年啊。”“我们都老了。”

当时,长眠在南疆铁路沿线的烈士有231人,分布在不同地点的8个陵园,大部分都处在山区或者无人居住地带。

在曾经居住和战斗的地方,老战士在废墟中寻找着当年的足迹。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头、一个在沙土中露出半截的搪瓷缸子……每发现一件东西,都引起老战友们的一片惊呼。一声汽笛,当看到隆隆“巨龙”穿越在天山腹地,老战友们纷纷举起相机,那份兴奋和喜悦让他们仿佛回到了曾经火热的艰苦岁月。

“看到烈士陵园里塌陷、破旧的墓地时,很多老战友们放声大哭啊,我那会儿真的无地自容了。”作为铁道兵协会和静分会负责人,张正红下决心做一件事,要和新疆的老兵们一起努力,申请建起一个烈士陵园,把长眠于天山深处的烈士遗骨全部迁移到陵园,建成红色教育基地,也让前来祭奠的老兵们不再东奔西颠。

2015年初,当地政府拨款1250万元用于建设烈士陵园,并立即进入实施阶段。“仅仅一年的时间,迁入陵园的烈士遗骨有150多具了,这是第一期工程。”康立成翻开一本记事簿,从公安岗位退休后,担任和静分会秘书长的他,和铁道兵有关的每一项事情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让我们活着的人心灵有所安慰。”康立成在记事簿上写道。

守望:除了泪水与遗憾,还有微笑与欣慰

翻过奎先大阪,南疆铁路穿越在胜利大阪的牧区里。夏季,牧人的羊群如点点白云游走在广袤的绿色天空里。和静县胜利桥牧业大队里唯一的汉族牧羊人,就是一名退伍的铁道兵。

从浙江当兵的朱岩荣退伍后,与当地蒙古族女孩结婚,并把家安在胜利桥。放下钢枪,他拿起牧羊鞭。“30多年了,我一直守候在他们身边。”在这个山沟里,朱岩荣说,“这里有长眠在此的战友,我并不孤独。”

在和静镇察汗通古村一处戈壁滩上,村民韩新敢的家与和静县之前的烈士陵园仅仅百米之遥。因为在方圆几公里内没有住户,他义务看守了这座烈士陵园27年。“我的父亲曾经是王震部队的,这里有6名铁道兵烈士。”韩新敢说。当和静县新建烈士陵园拔地而起后,他答应了当地民政局的邀请,继续着守护生涯。

再过两个月就要退休的肖安树,半辈子都献给了南疆铁路。1984年,吐鲁番至库尔勒全线通车后,肖安树转业到铁道工程局,在山东、山西等地参加建设,3年后,他又申请调往南疆铁路库尔勒电务段当信号工。

“放不下的战友情,放不下我曾经流血流汗的这条路。”肖安树小腿上依然清晰的疤痕,伴随他走遍了南疆铁路的每一个小站。在小站工作期间,每一年清明,在烈士陵园,都留下了肖安树祭奠的身影。

“现在南疆铁路新线开通了,火车不走我们修建的这条铁路,但我们心里是高兴的,没有铁道兵的付出,就没有今天的发展。”说起乘坐“南疆之星”城际列车,海腾飞心情激动,“从库尔勒到乌鲁木齐4个半小时,以前想都不敢想。”

“我们一直关注着新疆铁路的发展,现在新疆有高铁了,南疆也有电力机车了,铁路修到和田了,将来还要修到格尔木。”刘建军如数家珍,“见证新疆铁路的发展,我们付出得值。”

“我马上就退休了,在铁路上工作了40年,亲历了南疆铁路最艰苦的修建过程,也见证了后来的变化,以信号为例,上世纪80年代,信号控制都要人工完成,站与站之间要事先打电话通报列车情况。现在,南疆铁路实现了对列车的实时控制,列车运行到哪,以什么速度运行,在乌鲁木齐和北京的调度中心都能实时掌握,信号控制全面转向信息自动化,这在当时是不敢想的。”干了一辈子信号工,肖安树体会深刻。

“除了泪水,还有微笑。除了遗憾,还有欣慰。为南疆铁路建设牺牲的烈士们,当你们看到今天这美丽富饶的新疆,当你们看到今天新疆铁路的发展,我想你们一定会欣慰的!”在祭奠讲话时,张正红郑重地向纪念碑三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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